村里清理危房,把我家老房子推了,再回来时,陌生得我几乎认不出来。那个曾经绿荫匝地的农家小院,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桐树、枣树、槐树、椿树、木槿树,都成了记忆。
“没有树,哪像个人家?”我仿佛又听到母亲在说话。
母亲喜欢种树,前前后后在不大的院子里种过的树有十几种,二三十棵。
母亲记得每一棵树的故事:石榴树是从谁家起的,枣树当初种得为什么有点浅,苹果树哪一年结的果实多,长得最旺的桃树怎么会突然死掉,哪棵树生过什么虫子,哪棵树是怎么修的……连哪棵树为什么长成了歪脖,都有故事。提起那棵被过路牛车撞断的“马眼枣”,七八年后母亲还是很惋惜。
母亲如同看着每一个孩子慢慢长大一样,看着每一棵树慢慢长高。她时常会望着那些树,想象着树的未来,让我也常常跟着幻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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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屋西边窗前是一棵泡桐。二哥入伍前那年春天,拿回家4棵小泡桐树。母亲看看,怀疑能不能栽活。没想到泡桐生命力顽强,不久后都发出了新芽。到冬天,母亲把它们都砍了,用火燎了一下树根,说要树根憋憋劲,第二年就会长出又直又壮的新树,并在每棵树根旁边埋了半箩筐的猪粪。果然,第二年几棵树比赛似的长,翠绿的树干直条条长过了其它树,高过房屋脊了,绿得发亮的叶子跟蒲扇一样大。
那是1975年,夏天没完没了地下雨。我不时跑到树下,想看看站在大树叶下,雨能不能淋到我。有一天,姐姐发现一棵泡桐树梢发杈了,这样树就可能不会再长高了。大哥把镰刀绑在长竹竿上,想把小杈割掉。母亲说,树长这么高就行了,别管它了。雨还在下,雨滴打在大哥眼里,他一眨眼,镰头把树梢切了。母亲有点急了,说雨水要灌进树心里,树不知道能不能活。还好,树虽然不再长高,却活得壮实。一直长了30年,树干粗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抱不住,树阴遮了半个院子,老远就能看到它那巨型蘑菇状的树冠。二十多个夏天里,我们一家和邻居经常在泡桐树下乘凉。另外几棵桐树也都长得很高,但都没有窗前这棵粗壮。
院子东南角,有自己发芽长出来的两棵苦楝树和一棵椿树。苦楝树旁边,母亲种过一棵杏树,却没长成,一棵国槐被挪到院子西边。有一棵石榴因为邻居盖房子嫌碍事给刨掉了,母亲就把它移栽到大门口。我童年时,每到端午节前一天晚上,母亲会端一盆清水放到石榴树下。姐姐和我跑去轻轻晃动石榴树枝,看着石榴花那薄薄的小花瓣慢慢飘落到盆中,没有落入盆中的会被我们捡起撒进水里。端午的黎明时分,落英满盆,把水染得鲜红晶莹,一家人就用石榴花水洗脸。
我十一二岁的时候,母亲让父亲从舅爷家挖一棵木槿回来,母亲把它种在院子正中。第二年木槿树根部长出好多新枝,母亲压下去几枝,希望再长成几棵小树。有两根刚压下不久,就有邻居来弄走了。母亲劝道,再等些时间,根扎深了再起走,会长得稳,但心急的邻居恐怕被别人抢了先。
当年木槿树就开花了。我从未见过那么大那么洁白的花,每天早上去看,晚上去看,看开了几朵。从麦收时节到暑假结束,木槿天天开花,满树都是花,我天天数花。有几个夜晚,我半夜醒来就站在木槿树旁边,看花蕾是怎样慢慢绽开的。有一次早自习时我绘声绘色地给同学讲,太兴奋了,差点被老师听到。
母亲把木槿花摘下来晾干,经常有邻居来讨要“熬茶”补身子。每年腊八,我和小哥抢着给枣树、苹果树、石榴树“喂”腊八粥,就是把一根面条搭在树上,希望它们来年结出更多更甜的果子;我还给木槿树“喂”腊八粥,希望它开出更多的花,给母亲补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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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南边地势低,阴雨绵绵的日子里,简直变成了水坑。一棵苹果树半个多月都泡在水里,母亲很担心,想弄土维护它也有些迟了。等雨停后没几天,苹果树的叶子都黄了,后来又种过两棵苹果树。
老苹果树砍倒后,那里种了一棵榆树,没几年就长得比窗前桐树还高,春天榆钱挂满枝头,我们却一次也没吃过榆钱蒸菜。母亲说,榆钱蒸菜伤胃,她小时候吃过榆树皮磨面做的馍。
屋后东北角有一棵刺槐树,后来母亲又让小哥在院子西边也种了几棵刺槐。每年春天槐花满树,白花花的,可以做好几次槐花蒸菜。
母亲喜欢树,还曾闹出一场麻烦。
我家院子东南角是四家相邻之地,我家的露天厕所其实是建在邻居家的地盘上,靠着另一家墙角外。厕所里长了一棵构树苗,母亲不舍得折断,还年年修枝,直到长成大树。构树春天会长出一串串小桑葚似的小青穗,老家话叫“构棒槌儿”,常有邻居采去做蒸菜吃。
十几年后我家厕所挪了,麻烦来了:两家邻居才发现这棵大树,不知道谁家提出砍树,两家争执起来,都说树长在自家地上。村里人跟母亲开玩笑,看你这老太太,当初一把折了树苗,啥事没有。母亲对争执的两家人说,你们要是不愿意让它长,那就分了,愿意呢,就让树好好长在那儿吧,我留着它可不是叫你们吵架的。后来树还是被砍了,两家也和解了。
我家在村里还有两片比院子小一点的地块,也全都种上了树。母亲经常去看,每年都会交代父亲去修树。母亲时常对我们说,前人栽树后人乘凉,等你们长大,这些树就长成了。
母亲给我讲过去的事情,故事里总是有树的影子:落满白鹳的大槐树,被土匪烧死的柿树,顽皮伙伴最爱去的梨园,叫人不好意思走进的诱人梅林……母亲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看到树,即使路过的一片荒林,也会留在记忆里。
母亲说,自己小时候没有名字,谁问起来,就说是大榆树下的“大妮”。有了树就有了根,有了树就有村庄,就有人烟。如果一个村庄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树,无论你出门多少年,回来也能找到家。
有一年,我带着儿子回到老院子,要走的时候,四岁多的儿子问:咱还要这个家吗?我心里一动:要,这儿永远是咱的老家。儿子又问:还种奶奶的树吗?我蹲下来亲了儿子一下,如果母亲能听到孙子的话,也会很欣慰吧。
